财新网发表万字长文《郭文贵的底牌》

如果不是4月下旬在推特(Twitter)上公布戴阿拉伯头巾的照片、自曝“阿布扎比公民”身份,人们很难把遭到红色通缉的外逃中国商人和阿联酋这个中东国家联系在一起。不过,阿联酋七个酋长国中最大的阿布扎比,确实成了郭文贵近两年套取海外资金的起始点。

文章称,调查显示,郭文贵从2013年前后就着手布局海外。凭借国家安全部原副部长马建的支持和英国前首相托尼·布莱尔的引介,他以“特殊身份”开道,骗取个别阿布扎比高层的信任,进而以投资中国金产为饵,与阿布扎比王室成员成立阿中基金。随着马建落马、其本人在国内被揭露及遭到警方调查,郭文贵在海外也日陷困境。至2016年下半年,郭文贵推出金蝉脱壳计划,打算将官司缠身的国内资产置换给阿中基金,换取巨额资金。然而,这一安排因逾越了太多法律法规,至今未能兑现。自此,郭文贵陷入国内资产被冻结、国外被追债的“裸奔”状态。

为展开海外运作,郭文贵先后在香港、英国、加拿大、美国和英属维尔京群岛(BVI)、开曼群岛等成立了近百家公司,其资金流转、安排相当繁复。财新通过查阅大量公司和法律文件,采访十多名知情人,基本厘清了真相。

还原郭文贵海外敛财的过程,可以看到郭文贵凭借与国家安全部门高官的勾结,靠欺瞒和收买,一步步将国际投资合作畸形化,使相关方深陷其挖掘的陷阱之中。尽管因为马建落马,这一操作最终走向穷途末路,郭文贵的挣扎难达目的,但此中教训亦不可谓不深刻。

“这个阿布扎比那绝对是听咱的”

在中国商界,郭文贵发家至今,一直是个“特殊”。

生于1967年,发迹于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至2012年之前,郭文贵已经凭各种非常手段,积累了河南裕达国贸大厦、北京盘古大观及金泉家园、民族证券等数百亿资产,不过,由于经营不善,郭文贵长期处于债务缠身、拆东墙补西墙的资金饥渴中。在资产积累过程中,他一步步强化了与国家安全部原副部长马建、河北政法委原书记张越及中央纪委原副局级纪检员孟会青等人的权钱同盟,滥用国家强力机器,用骗贷挪用、强迫交易等方式为害商界。

2013年前后,郭文贵将自己的特殊人脉拓展到海外。

胡舒立执掌的财新传媒再揭郭文贵底牌(AFP)

长于攀附的郭文贵,早在2008年就设法结识了英国前首相托尼·布莱尔,二人多有往来。此后,布莱尔成为郭文贵与阿布扎比王室接触的重要引荐人(参见财新网文章《郭文贵海外资金何来英前首相布莱尔涉身其间》)。为进一步拉近与托尼·布莱尔的关系,郭文贵还曾通过马建提议,由托尼·布莱尔担任中美高层的信使。不过,这一计划没有能够实施。

郭文贵真正感兴趣的,是阿布扎比王室的丰厚资金。

经历了欧美市场的金融危机之后,阿布扎比巨额财富的掌管者意识到,需要增加在中国和亚洲的资产配置。2012年初,时任中共总理温家宝访问阿布扎比时,阿方曾正式表达了这一意愿。经此次访问,双方正式建立了战略伙伴关系,并打算成立中阿共同投资基金(下称中阿基金),但由于种种原因,中阿基金到2015年底才真正落实。

从这个本来属于政府层面合作的机会中,郭文贵也嗅到了可利用之机。他开始刻意结交阿布扎比王室高层,曾于2013年夏天在盘古大观的四合院宴请来自阿布扎比的客人;他的私人飞机2013年之后也多次前往阿布扎比。知情人士向财新记者透露,此间他结交了一个重要合作伙伴——阿联酋大亨卡杜恩·阿尔·穆巴拉克(Khaldoon Al Mubarak)。这位因收购英超球队曼城令西方人侧目的年轻富豪,同时还是阿联酋政府的经济顾问。此人后来与郭文贵多有交集。

郭文贵把自己和阿布扎比交好的情形告诉马建,提出成立基金的计划,得到首肯。至迟到2014年年中,郭文贵已经为这个私人的套钱平台想出一个具有杠杆效应的名字:阿中基金。

至于如何运作,郭文贵最早或受到李友的启示。

文章称,从2013年春天始,郭文贵与其在河南时的旧识李友商议,决定将自己控制的民族证券,与李友掌控的方正证券(601901.SH)合并。郭文贵旗下北京政泉控股有限公司(下称政泉控股)的一位原高层向财新记者透露,在二人交好之时,郭文贵曾把其阿布扎比的新关系和自己的打算,向李友和盘托出。李友建议两家证券公司合并后,先进行增发,通过重要机构投资者配售,“募集100多个亿”。李友认为,投资者越有分量,股价越高,就可以“让阿联酋老板掏更多的钱”。郭文贵欣然同意,称会通过时任保监会的项俊波等,安排保险资金进入。

郭文贵还向时任方正证券董事长雷杰做了部署,称股价必须打上去。他放出狂言,“这个阿布扎比那绝对是听咱的”,“这15000亿美元听咱们的”,要靠阿布扎比的资金让“方正证券成为中国最奇葩的股票”。

不过,方正证券与民族证券最后合并时,郭文贵与李友因控制权发生了激烈冲突,郭未能如愿掌控方正证券。

他决定转向另一个目标。

借来的阿中基金

郭文贵的另一个目标,是比方正证券规模更大、资金更雄厚的海通证券,在国内券商中属第一梯队。

其实,早在海通证券2012年首次发售H股时,郭文贵就曾有进入机会。

海通证券2007年1月在中国A股市场买壳上市。2011年底,海通证券曾打算在香港进行H股公募,但因市场形势不好遭遇失败。次年过年后,海通再启H股上市。时任董事长王开国接触的第一批意向投资人,就包括郭文贵。

为此,王开国曾专程飞往北京在盘古大观与郭文贵会面。“当时他很痛快,同意投资6亿美元。”王开国近日告诉财新记者,“不过后来没消息了。”

在与李友同床异梦之时,郭文贵把海通证券当成备份。郭文贵在一份提交给纽约州高等法院起诉瑞士银行(UBS)的法律文件中自述,2014年5月起,他即向UBS经理Steven Wong提出,愿意出10亿美元购买海通H股股票。

王开国也向财新记者回忆说,2014年六七月间,时任麦格理投行大中华区主席的余建明告诉他,将为之引进“中东石油方面的资金”。郭文贵原是余建明的重要客户。后来的事实表明,此时郭文贵张罗的阿中基金已经在筹备中,在香港中银大厦租下了大办公区,而余建明深度参与此事,被招徕成了合伙人。

11月,王开国接到郭文贵的电话。“郭文贵说这次可以拿到中东石油的钱投资海通证券。”王开国告诉财新记者。

2014年8月,方正证券通过增发股票的方式,以130亿元吸收合并民族证券。郭文贵的政泉控股在合并后持有新方正证券21.86%的股权,为仅次于方正集团(持股27%)的第二大股东,在9人董事会中获得3席,但未能获得实质性的管理层职位。郭文贵与李友随即在控制权上发生冲突。当年10月20日,政泉控股向证监会上市公司部、深圳证券交易所和重庆监管局发函,实名举报方正集团旗下北大医药股东“涉嫌违法关联交易和信息虚假披露”,直指李友等人涉嫌内幕交易。11月初,政泉控股将举报材料上网,双方矛盾彻底公开,广受围观。

郭文贵从2014年起便长期置身海外,频频造访阿布扎比。仰仗时任国安部副部长马建的支持,又有联合国四方特使身份的布莱尔“站台”,郭文贵以国家合作之名获取了阿方信任。

2014年12月16日,郭文贵与阿方在澳门签订协议,阿中基金正式成立。

这个“阿中基金”当然和政府间商议的“中阿基金”完全不相干,只是在名称上取巧。投资双方(LP)分别为郭文贵在BVI注册的Alfa Global Ventures和Alfonso Global Limited两家公司,以及阿布扎比王室基金在开曼群岛注册的Roscalitar2(下称R2)公司。双方约定,对等出资共120亿美元,基金存续期九年。

郭文贵是阿中基金管理公司的控制人(GP),持股70%,余建明的公司Arcelio持股10%。其余股份为阿方R2公司持有。

公司董事会的五名董事中,阿布扎比一方占三席,其中包括前述郭文贵的朋友卡杜恩。

协议中的120亿美元,只是名义上郭文贵和阿方对等出资60亿美元。在具体资金安排上,则先由郭文贵向阿布扎比借款30亿美元投入基金,此贷款又以郭文贵的资产做抵押。郭文贵承诺,一年后将价值翻倍的股票和资产注入阿中基金。

双方商定第一步付15亿美元。郭文贵在BVI注册的长基公司(Long Gate)充当接收贷款的主体。

郭文贵为此抵押了他在BVI注册的辉王公司(Shiny Ace),资产代表为郭文贵的两个兄长郭文存和郭文平。辉王公司旗下包括郭文贵通过香港兆泽投资公司(Spirit Charter)持有的河南裕达国贸以及香港耀领、国强两公司。由此安排,郭文贵在河南的裕达国贸酒店、北京后海的四合院、方正证券股票以及香港别墅等尽数抵押。

事实上,其中主要国内资产早已在国内抵押以获得银行和信托贷款。重复抵押这类做法,郭文贵对曾经的合作者李友并不保密。2014年10月,李友曾从郭处得知细节:郭向阿方出具的其境内资产未曾抵押的证明文件全系伪造,还安排其公司内部人员假冒国内有关部门接受了尽调公司的问询。阿方因此被蒙在鼓里。

马建落马

2014年12月16日后的几周,对郭文贵可称为“惊心动魄”的日子。

郭文贵事前曾承诺,将来自阿方的15亿美元用于投资民生银行等中国金融机构。但资金一到账,他立即安排专赴香港的盘古投资财务总监杨英等人将大部分款项以“外保内贷”、融资租赁等方式打入国内,希望解开此前被锁死的国内资产。其时,郭文贵2010年通过时任农行董事长项俊波打招呼,靠造假欺骗从农行贷款的30亿多元人民币,已经被审计署发现有重大问题,不得不东挪西借、提前归还。2013年为注资民族证券,郭文贵抵押了北京金泉广场的商业地产和其持有的民族证券股份,从方正东亚信托获得一揽子贷款,后来其中49亿贷款打包转给上海银行,郭文贵也希望尽快解除抵押。

马建的落马,让郭文贵失去了重要靠山(图源:央视新闻截图)

郭文贵急需盘活国内资产,为引入中东资金铺路。

“我们三天之内就把钱打回国内了,美元换成了人民币。”杨英向财新记者说,她本人就经手了大约34亿元人民币的单子,另外两名同事加起来也差不多。在香港,郭文贵的个人挥霍,例如装修房屋、购买游艇、飞机等,也迅即占用部分款项。

12月19日,海通证券与七家承配人签订了发行H股新股的认购协议。12月22日,海通证券正式宣布了H股配售计划,七家投资人中有三家名不见经传,市场猜测纷纷。其实在当时已经约定,在总计约40亿美元的配售额中,郭文贵及其代理公司将获得30亿美元。

在香港踌躇满志之时,郭文贵万万没有料到,北京正在发生一连串关乎他的命运的大事件:2014年12月19日,公安部门在北大博雅酒店抓捕李友未果。李友出逃之后,写信揭发了马建和郭文贵。2015年1月4日,李友“应相关部门要求”投案协助调查。1月7日,郭文贵的重要盟友和靠山、时任国家安全部副部长马建被带走接受调查。

李友落网对郭文贵自是心之所愿,但马建落马无疑是五雷轰顶。

马建被查于1月16日正式宣布。此后郭文贵迅速解除部分外保内贷,从国内调出境外5.2亿美元,没有来得及解冻49亿元被抵押的资产。郭文贵也从香港飞赴美国。很快,司法部门着手调查郭文贵及其关联公司勾结权贵、违法犯法的行径,郭文贵在国内的大批债权人也渐次启动资产冻结程序。

到2015年3月下旬,多家媒体以长篇调查报道方式,揭露了郭文贵的发家史及其围猎强力部门高官的行径。舆论哗然,对郭文贵及其关联政法安全官员的调查继续深入中。

郭文贵迅速在海外发起报复性攻击,但很快又藏声匿迹。已经身在境外的郭文贵不敢回国,他于3月间购下纽约第五大道雪莉荷兰大厦顶层的两豪宅,决定长住在美国。

此时的郭文贵在海外已是资金将尽,信誉全失。马建落马,使他“为国家服务”的故事基础不复存在。更重要是声誉一落千丈,因为郭文贵在向阿布扎比骗取信任时,不但开出一堆国家合作的空头支票,还承诺将用阿中资金投资中国金融机构。阿方对证券公司并不看好,郭文贵投其所好夸下海口,抬出中国规模最大的民营银行:民生银行(600016.SH/01988.HK)。

第一批15亿美元到位,郭文贵的承诺就是购买民生银行股权。

画饼民生银行

这看似纯粹的空谈。不过,当时郭文贵自认有国内身份而且有马建强势支持,只要有钱,进入身为上市公司的民生银行并不是毫无可能。

成立于1996年的民生银行,是中国创立最早、规模最大的民营银行,2016年底的总资产达5.9万亿元人民币。这个数字,远远超过了规模为1105亿美元(当时约合6700亿元人民币)的阿联酋第一大银行阿布扎比国家银行(National Bank of Abu Dhabi)。郭文贵拿出“国家合作”的姿态,表示有办法帮阿布扎比资金投资民生银行,对方相当满意。

郭文贵在国内本来就是民生银行大客户,香港与国内的资金往来也大量依靠民生通道。他声称引来的阿拉伯巨资相当抢眼。民生银行元老级股东、东方集团董事长张宏伟,随即成为了郭文贵积极争取的合作对象。

种种迹象显示,郭文贵已经无论经济上还是信用上已经濒临破产(图源:多维新闻制作)

张宏伟是民生银行的前十大股东之一,其东方集团股份有限公司(600811.SH)持有民生银行10.66亿股,持股比例在3%左右。张宏伟与郭文贵早已相识。在2009年到2010年对民族证券的争夺中,郭文贵利用马建之力阻止了早已是民族证券股东的张宏伟东方集团拥有的优先购股权,在方正合并案中也未能增资。

“我们是被郭文贵坑了,前后几次没能入股的有近20亿元。”张宏伟向财新记者表示,郭文贵也和他商量过进入民生银行,想从其手中收购老股,张称其未置可否。据悉,郭还曾设想通过定向增发实现控股民生银行。

事实更为曲折。张宏伟虽然被“坑”,但后来见郭文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心情复杂。

郭文贵有意拉中东资金投资民生银行,曾与张宏伟有过交谈。不过,据张宏伟说,他从2014年12月起与余建明商谈此事,并不认为是郭文贵在主导。余建明一直自称是阿布扎比主权财富基金的代表。然而,将阿布扎比主权基金、中阿基金、阿中基金混为一谈,正是郭文贵盗用政府名义、虚张声势的惯用手法。

2015年2月12日,双方签订了“框架协议”。协议文本确定,张宏伟将协助阿中基金拿下29%的民生银行股份,第一批分步收购10%,出资45亿美元。到2015年底实现收购25%-29.9%。张宏伟也可得到一系列回报,包括由阿中基金认购其香港上市公司联合能源(00467.HK)发行的可转债。

“我当时打算出售民生银行股份,要高溢价。市场价是9元,我要到每股12元。”张宏伟向财新记者强调说,“协议里说的25%-29%都是有条件的,得获得政府审批。”

作为“框架协议”的第一步,张宏伟一方以先更名、后付款的方式,将他能够控制的一部分民生银行股份——中国中小企业投资有限公司手中2%的股份先行“转让”。工商资料显示,2015年4月10日,中国中小企业投资有限公司被整体转让到联合能源技术(中国)有限公司名下。

然而,2015年初的局势早已斗转星移:马建突然落马,吴小晖执掌的安邦保险在民生银行的投资已将近20%。郭文贵虽然手握阿布扎比15亿美元,但已不敢轻易向国内投资,而是用以挥霍、还债和准备认购海通证券H股。

因此,民生银行的故事只剩下一个功能,即用来诱惑阿方继续投资。由于拿不出钱,2015年9月18日,中小企业投资的股权又根据“回转协议”划转,由联合能源技术(中国)有限公司转让给西藏立文投资有限公司,事实上回到原股东张宏伟手中。

民生收购的故事此后还几次被工具性地提起,但账面操作就此已告结束。

李代桃僵

郭文贵需要更多的钱,也打算继续按计划在2015年5月增资海通证券。

阿布扎比方面对郭文贵并不放心,派出阿中基金的两名董事到美国与郭会面,分别是卡杜恩和瓦力(Waleed Ahmed Salem Al Muhairi)。郭文贵向阿中基金管理人出示了民生银行相关股权过户的文件,表明阿中基金已经收获了价值20亿美元的资产;按他出示的“框架协议”,下一步继续收购,仅初步收购民生10%的股份,就需要45亿美元。他希望将借贷增至60亿美元。

对于马建落马、本人去国的变局,郭文贵编造了一套新故事。知情人介绍了其中“逻辑”:郭文贵宣称自己在国内仍受到“大领导”的支持,“目前内斗激烈”,特意安排他在海外,“被保护起来”。据称,他还安排在纽约的两名女助理王某和于某演出双簧,假扮国内派出人士以撑场面。他本人则继续乔装国家利益的神秘代表人,信誓旦旦地表示,中阿两国的经济合作等不会受到影响。

其实,按郭文贵的用意,只需对瓦力一人的表演,因为“卡杜恩是自己人”。此闹剧成功过关,加上有所谓投资民生银行的“证据”,阿布扎比再度相信了郭文贵。对方同意再向郭文贵的长基公司贷款15亿美元,用于阿中基金投资,主要是投资民生银行股权。

为取得这笔资金,郭文贵也被迫拿出了更多的抵押品。在2014年12月16日的借款协议基础上,5月21日,双方又签署了一个补充协议,郭文贵的两家公司Alfa Global Ventures和Gernever公司被抵押。

Alfa Global正是郭文贵在阿中基金的两家持股公司之一,持有郭文贵应有权益的半数;而Gernever持有郭在美国纽约第五大道781号雪莉荷兰大厦新购入的房产。这些资产和辉王旗下资产一样,进入抵押物之列。

2015年5月8日,海通证券H股配售计划获得监管部门的认可后正式实施,此次配售额约占海通证券配后H股的56%,占海通证券配后总股本的17%。郭文贵购买的H股股票于5月15日、29日分两次交割。

5月22日起,阿方第二笔资金15亿美元陆续到账。郭文贵安排全部投入购买海通证券配售份额。

冲入海通证券

2015年5月,在股市泡沫破裂之前的狂热上涨气氛中,海通证券正处于峰值。郭文贵自认为投资相当“划算”。

郭文贵通过海通证券H股配售投行UBS的安排,以海峡基金的名义,斥资97.75亿港元拿下5.69亿股;再通过麦格理银行安排,通过鼎胜、睿丰两家香港资管公司的下辖平台,出资123.52亿港元分别获配4.96亿股和2.23亿股;他还通过一家在BVI注册的公司AMTD,以25.43亿港元间接承配1.48亿股。四家合计,郭文贵控制的股份高达此次配售额度的四分之三。

为此交易,郭文贵从阿中基金支付近20亿美元,其余部分靠配资完成,其中他本人直接从UBS获配资7.75亿美元;再由余建明操作,在鼎胜的平台BSA拿到摩根士丹利的配资4.75亿美元。

配售在2015年5月29日正式交割完毕时,郭文贵合计持有海通H股的42.18%,在需要分类表决的重大事项上拥有了否决权。整个海通证券,郭文贵控制的股份合计达到12%。

海通证券股权相当分散,名义第一大股东光明食品集团仅持股4.28%。郭文贵实际控制股权超过光明控股。不过,前十大股东中多为上海市国企,合并持股17.8%,故上海国资为海通事实上的第一大股东。即使如此,郭文贵在持股合并之后,已稳居第二大股东位置。

此次海通证券H股配售定价为17.18港元/股,投资人获折让超过20%。配售完成时,海通证券股价在“牛市”中正高歌猛进,5月29日的当日收盘价即达到23.48港元/股,阿中基金投资的账面赢利超过35%。

入股海通证券的成功被郭文贵当做“业绩”,他曾安排在纽约四次会见投资者,试图进一步融资。他以成功投资人的姿态再度联系阿布扎比方面,自称可增持海通证券,并要再买民生银行股份,要求对方再行出资30亿美元。

慌不择路

这当然只是一厢情愿。

2015年4月至7月,郭文贵国内公司的一些高层经理人员,因涉嫌参与郭的非法经济活动,相继被刑拘。

7月,中国A股出现股灾,海通证券H股同步大跌。郭文贵的投资受到致命打击。当初郭文贵从UBS融资7.5亿美元,并由UBS安排了代持机构,因未及时补仓,这部分5.69亿股海通证券股票于7月7日被全部强行平仓,现金损失即达5亿美元。此外,郭文贵通过鼎胜的BSA所持4.96亿股也遭遇融资方压力。由余建明在港操作,BSA于7月9日减持1.9亿股并部分补仓,净损失仍达1.2亿美元。两项共计损失现金6.2亿美元。

经此一役,郭文贵在海通的持仓量从逾14亿股骤减至6.77亿股,分散在三家公司,其在海通曾经有的特殊权重不复存在。而海通股价持续下跌,郭文贵所持的剩余股票账面亏损也达到20%以上。

阿中基金巨亏严重,其有名无实的民生银行股票也名义不再。郭文贵在对方的信誉难保。

当初向阿布扎比借款30亿美元时,郭文贵曾以协议方式承诺定向投资,主要投资于金融机构。而从财新记者整理的资金流向看,他实际只拿出三分之二投资海通证券,余款不知所踪。而对海通证券的投资所余账面价值仅在10亿美元左右,浮亏三分之二。

为减少投资损失,郭文贵聘请华尔街最有名的律师之一David Boies起诉UBS,就其海通证券股票被强行平仓一案要求赔偿。不过,官司因管辖权异议被驳回,没有进入庭审,前后拖了年余。

阿中基金深度被套,新资金自然也无从谈起。2015年9月,郭文贵在香港的合伙人余建明陪同阿布扎比一方的董事瓦力再抵纽约。上述知情人透露,郭文贵在大宴酒席之后,让身边的女助理王某、于某重回演戏角色,号称是国内派出探望郭文贵之人。不过,阿方此次未再承诺安排新的投资。

至少自2015年5月起,郭文贵即开始布置退路。他着手将其国内资产的权益转到香港代持机构手中,其本人则以代持机构雇员(Agent)身份在美拓展业务,伪造各种单据申请L1签证(跨国公司经理签证)。一位曾接近郭文贵的人士透露,彼时郭文贵甚至做好了准备,万一拿不到美国签证,要把游艇作为办公室,开到欧洲去,他曾声称,“真正的有钱人可以一辈子待在船上”。

到了2015年10月下旬,郭文贵也开始张罗出售其香港南湾的别墅和游艇,前者作价20亿-25亿港元,后者标价3000万欧元。

当时郭文贵几乎全部的国内资产及南湾别墅已抵押给阿布扎比的R2公司,余建明一度提议,将这些资产与张宏伟手中的民生股权兑换,张宏伟则称其债务过于复杂,最多只能换2%。交易没有成功,不过郭文贵急于变现之情可见一斑。

不可能协议

进入2016年,郭文贵向阿布扎比借下的巨款陆续到期,他承诺的投资民生银行毫无进展,下了重注的海通证券股价在购入价以下低位徘徊。国内对他的司法调查也在继续中。郭文贵数年来布局,用境内金融股权套取国际资金,结果越陷越深;差可安慰的是,同期国内房地产价格猛涨,在他名下的但冻结中的盘古大观等资产升值了。

终于,郭文贵构重构打法:把所有国内资产全部甩给阿布扎比一方,再套一大笔钱。

实施这一计划当然很难。2015年下半年以来,郭文贵一直不择手段地试图重搭内外关系网。偶然的机会使他与一个旧交宋军重新建立联系。现年47岁的宋军过去是中国民航局的一名空管员,后来辞职下海,掌握着一家公务机管理公司。

郭文贵千方百计地拉拢宋军,靠其效力,获取了160多份国内外重要人物的公务机航乘信息和私人资料。今年7月公布在YouTube的几份音像资料实录了郭文贵给宋军的一些“任务单”,一众要人之中,除了一大批耳熟能详的国内富豪,也包括阿联酋副总理兼主权基金主席以及阿中基金董事瓦力——对合作者郭文贵从来都留有后手。

靠宋军介绍,郭文贵还认识了两个自称有国内上层关系的“神秘人物”赵立新和葛长忠。郭文贵想通过此二人,把被羁押的民族证券监事会主席杨克森“捞出来”,向阿布扎比一方证明自己何等“神通广大”。他同时还希望通过赵立新和葛长忠的渠道与国内建立联系,声称愿意捐献资产,争取从轻从宽处理自己,并给办事的人2000万元好处费。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事后证明,这两个“神秘人物”不过是比郭文贵更小一号的骗子。

与阿布扎比债权人兼投资合作者的谈判仍在进行,郭文贵往返于伦敦和纽约之间。至2016年9月底,双方初步达成一致,最后协议在2016年12月签订。根据协议:

——郭文贵通过在BVI注册的辉王公司,将其所有国内资产全部转让给阿中基金,阿中基金则将资产受益权直接抵押给阿布扎比的R2公司。郭文贵国内资产主要是三大块,即河南裕达、政泉控股持有的方正证券股份、北京盘古大观,前二者2014年已转入辉王名下,用于对R2已有的贷款抵押。郭文贵此次再行承诺,将盘古大观转入辉王,而辉王直接转让给阿中基金,作为他对该基金的投资。全部国内资产郭文贵自估价值120亿美元,正好达到当初阿中基金的预约出资总额。

——与此同步,双方同意,将阿中基金已有资产,即海通证券股票和Alfa公司,也转至R2公司;改组阿中基金的GP阿中基金管理公司,由阿布扎比全面接管控制。这意味着阿中基金的资金和资产调度已完全落入阿方手中。

——R2公司把对郭文贵的借贷从30亿美元升至60亿美元。

这看似一个“互利”协议。不过,关键在于国内资产是不是套得出来。

双方同意,由郭文贵全权负责,让其国内资产安全、合法、不受限制地真正转至辉王公司旗下,阿方新增30亿美元资金将与资产转入同一一次性交付郭文贵。郭文贵还在协议中表明,新增资金未来将投资海通证券。

目前,整套交易涉及的郭文贵控制境外公司及资产转让部分,已经如约完成:阿中基金所持海通H股,已经按2016年10月的市场价格转入R2公司;郭文贵控制的Alfa Global持有阿中基金25%的股份,已转入R2;辉王公司在名义上也转至阿中基金,并且明确了R2公司的收益权——这多少让人存疑,因为交易在2017年2月完成,其间,辉王的持股代表郭文存和郭文平仍在境内且系在押状态,不过BVI的法律文件显示辉王的转让已经完成。

但是,这一“金蝉脱壳”的核心仍无法兑现——郭文贵的国内资产早已被抵押且被冻结,刑事与民事官司缠身,根本不可能转出资产。拥有盘古大观资产的盘古投资至今仍属内资,为郭氏在国内的亲属郭丽梅、胜瑞刚(两人为夫妇)代持;河南裕达和政泉控股也面对诸多讼争。郭文贵身为国际刑警组织红通嫌犯,又处众目睽睽之下,其资产已不可能悄然转至境外。

然而,阿布扎比一方在已经付出30亿美元且远未回收之时,还会对郭文贵增加借贷吗?已经对阿中基金失去控制的郭文贵,还能调度哪些可流动资产?郭文贵近期将纽约豪宅挂牌,要价7800万美元,究竟是他本人的意愿,还是债权人阿布扎比方面的主张,销售收入将属于谁?该豪宅在香港太盟以债权人身份起诉,并要求对纽约豪宅进行资产保全之后,是不是还卖得出去?

债权人盈门之时,郭文贵场面上仍在张罗投资,私下也在四处“融资”。据接近海通国际的人士向财新记者透露,2017年7月5日,郭文贵控制的一家名为AAGV的公司,仍以“融资融券”方式从海通国际获得贷款逾1亿美元。海通国际未就此事回答财新记者的询问。目前无法确认这笔款项的最终下落。

一切仍在继续。不过,对郭文贵来说,终局不远。

来源:财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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